择日而亡。

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

蝴蝶星云。

亲爱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

 

从很早之前我便有了写这封信的念头,可是到真正拿起笔的时候,却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我就先简单介绍一下我现在的样子好了:我在俄罗斯,十二月,圣彼得堡,一个人,和以前一样坐在这座城市最高的房间里为你写着这封信。这种地方总是让我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光,白色的隔离病房,你踩着椅子垫脚透过一扇小窗子和我打招呼,我便拿着厚重的圣经拍打着你的手背。

窗外的暴风雪已经停止了,女人和孩子在街上打着雪仗,留下杂乱无规的脚印。天气冷得要命,比平常还要冷几度。房间的里那扇唯一的木窗透着呼呼的北风,我就缩在楼梯与廊柱间的缝隙之中,靠着柱子上的油灯取暖。圣彼得堡吵闹得很,欢声笑语顺着冷风毫不留情的灌入我的脑海里,可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换一种说法,应该是,我连怎么开心都已经忘掉了。

但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你要祝福我,因为在这里我不用像你一样小心翼翼的活着。你应该羡慕我,羡慕我仍然存活在这偌大的世间,羡慕我什么都没改变。你要这样想:远方的那个女人活得比我们都好。

我不允许你为任何事分心,不管你杀了多少人,不管你犯下了多少罪,我都要你活着。

前些日子玛琳娜·伊万诺夫娜曾与我会面,隔着一扇玻璃,她为我带来了她亲手做的白面包与橘子果酱。在交谈之时,她总爱用那双世界上最清澈的眼睛凝望着我,多么的炽热,使我感到恐惧和不协调。我从心底深深地明白:她在奇迹中出生的人,因为那双眼睛,也因为那飘散着玫瑰花香的灵魂。

她把信件从玻璃与桌子之间的缝隙里递给我,说道: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你应该少抽点烟。

我其实是不爱抽烟的,只不过冬日太冷,便学着流浪者的样子抽起了香烟。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议论我的举动愚笨,我可比你清楚得多——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虽然香烟不能抵抗那厚重的大雪,但起码能麻痹我的神经,分散我的注意。我耸耸肩,就当是默认了。她从奶白色的提包中拿出一张照片,和我说道:你看看这个。

那张照片上是极其美丽的星云,中间是白色的光,两边则是玫红色的云彩。这些东西簇拥在一起,成了一只正在准备飞翔的蝴蝶。是我出生这么多年来从未看到的景象,你也没有见过,我敢肯定。

当时我想啊,若是你还在的话,你一定会对此十分感兴趣的。玛琳娜给我介绍道,这是她还在巴黎时从报纸上看到的图片,叫做“papillon”的星云,是非常相像的两颗恒星相撞的结果,存在于距离我们三千八百光年的远方,是天空深处最华美、最为浪漫的一场葬礼。她说道,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你需要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出生其实都是为了下一场葬礼做准备。

比如说遥远的papillon星云,比如说我们。距离我们的葬礼还有多远呢?那可不是三千八百多光年的距离,可能就在下一秒,也可能在好多年以后。

于是我就想,费奥多尔,你可一定要等我,等到我有一日去到坟墓里安眠了你再离去,我想让你来参加我的葬礼——但是再举行葬礼之前,我们应该去看一场papillon星云。那样的话,连死亡都感受不到遗憾了。

托尔斯泰和我说你三个月前就已经到达了那片温暖的土地,没错吧?听说那里有着满天盛开的樱花,有独属于夜晚的美酒,有穿着和服的少女。你都见到了吗?在我们的世界那头的美妙场景,你若是有机会见到的话,再下一次与我相见的时候,请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那样的话,即使我没有见到,也算是去过一趟了。

同样的,如果你得到“书”的话,一定要消除我们身上所有的罪孽。那些东西几乎要压弯了我们的脊背,它们重重的堆积在我的心灵之上。使我几乎要窒息了……我们都是罪人啊,费奥多尔。没有人敢轻易的宽恕我们的罪孽,连恶魔都不可,更别说那些所谓的神明了。

可笑吗?真是太可笑了。所以他们让我们诞生了,从出生开始就互相纠缠着走向死亡。于是我和你相遇,和你共赴烈火,与你一起重生。就像是远古的两颗星一样,相撞,勾画出极其璀璨,极其美丽的图案,再这之后便是永恒的宁静与死亡。我们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可我们却留下了世界上最华美的一场葬礼。我想你也猜到我为什么要给你提起那片星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让你去看那片美丽的景色,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和给予的期望。

你做的一切我都会支持,若是真的要说出个原因的话,那我只能这么告诉你:我和我亲爱的费佳有着一样的灵魂。我不能说我们的灵魂是高贵,或者说我们的灵魂是一尘不染的。那样的灵魂太痛苦了。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若有一天其他人愿意解剖我们的灵魂,他们一定会说道:那两个灵魂是苦涩的。比眼泪还要苦,就像是在暴风雪下的地下室待了好多年似的,见不到光,所以不知道人间那些所谓的甜蜜之时——太可悲了,不是么?太可悲了。

所以呀,我们的不幸,我们的无缘,我们的无望都是源自于灵魂的苦涩。痛苦吗?我看,也没有那样吧。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我们的灵魂相像且苦涩,但是我们并不痛苦,反而为了那点苦涩和相像之处而感到庆幸。因为有了彼此的存在,所以我们才会感到幸运——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身处苦难之中呀——就像是papillon星云的两片翅膀一样。

火红的,炽热的,坚强的。恒星在这片我们看不到尽头的宇宙里相撞,变成极其美丽的星云,再留下最美好的瞬间之后暗淡下来。两半留下的星云却永远都不会重合,永远有着自身独特的个人主义。

就好比我在对你说着我爱你的时候,固执的不愿意去与你那双包含着万里星空的眼睛对视——费佳,要和你坦白:我害怕极了被你灼烧,深深地陷入你那双有着致命危害的双眼之中。你的眼睛里所蕴藏的情绪与我相互冲突了,令我感到绝望,甚至想要哭泣——准确来说,我又要提出另一个观点,世界上不应该有一个和我如此相像的灵魂出现。

这是你我都深知的一点,被掩盖在重重叠叠的世俗之下。它们从来没有唐突的出现,而是用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躲藏在我们的心里。但我要告诉你,我要捅破这层搁在我们心里的秘密,我亲爱的,我们是相同的人,也同时是该最讨厌彼此的人。

对于人世间的痛苦,我们都只略知一二。

致远方的你,我的费佳。你的世界是光明磊落的,属于与我无关的另一半风景,我也只好祝福你有一个锦绣前程。我要你记住我们还年轻,仍然还有无数次犯错和弥补的机会;我们还年轻,对于遥远报以期待,不愿相信远方便是那不可及的孤独;我们还年轻,对这个世界还不熟,依旧热情,依旧真诚,心思邪恶所以感情脆弱。我们还有无限可能,或是爱,或是被爱。如果你有一天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我们的故土,请先看看太阳和天空,再寻找那通往大海的小路,并且记住他们。

我们都是在宇宙中漂泊的恒星,在星云的掩盖下变得暗淡无光。

 


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写于十二月,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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