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而亡。

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

采薇。

我时常想起我的故土。

何年春季的那个时间,何年花开的那个地点。我背上行囊与亲人告别,他们笑着,感慨着战乱带来的不幸;他们哭了,以茶代酒祝我此行顺利,能替天子抚平高蹙的眉头——谁知,谁知?这一去便是十年。

我回忆起家乡的那片旧地:陈旧但却给人安全感的木屋子,当夜晚来临时,父亲便点着火在门口为未归人举灯;种在院前的,是红色的牡丹花,阿姊在出门时习惯摘一朵别再长发间,粉色的长裙子常常沾满了花留下的芳香;友人手握竹卷,倒上杯酒,与我在月下谈世尘、谈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还有隔壁家的女儿,眉眼之间都蕴藏着烈日赐予的灵气,她将一截青丝编织成结,拜托阿母挂在桃树枝上,祈愿在下一个桃花夭夭之季,我带着聘礼与她永结连理。

一花一木,故人相植。一思一念,今人成痴*。我思念着故乡,日日夜夜以采薇为食,品味其中的苦,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归故乡。

别来无恙。今日我从边境回来,带回了片刻安宁与天子的宽恕。

我的战乱时光,那太痛苦了。它们深深地扎根我的心里,伴随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棠棣花。而我能回忆起来的,只有炭灰色的夜,兵车前驾车的四匹又高又大的宝马,锋利的长枪从我的耳畔擦肩而过。我们不敢入眠,也不敢停泊,生怕战争的号角在不经意之间响起。

鲨鱼皮制成的箭囊和象骨装饰在长弓上,我们曾行至天涯海角,看过大江东淘去,也看过漫山遍野的花。我们的梦里有故乡百态,也有铁马冰河,我们与天地一齐高唱祭歌——为天下太平,为山河安好,为国泰民安!

沙场上,鼙鼓响了又响,血与泪构成的画面盘踞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起马匹中剑时最后的嘶鸣,想起战友们死不瞑目的面孔,想起青年士兵最后的嘱咐。我想起我身上的伤痕,想起将军的斥责,想起那时的不夜天。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多年后的现在,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告别了曾经向往的荣华与埋藏在心里不死的英雄梦想。

回想当年出征时,湖边杨柳依依,伴随着向北飞去的成群大雁;可是我如今归来,却只剩下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雨雪,以及冻死在湖上的、孤苦伶仃的大雁尸体。不知何时起,我早已变成了故事里才有的白发人。我看着被冰镜中自己与年龄不符的苍老面容,才意识到,从抵达沙场那一刻开始,我就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了。

有人说,离家太远会忘记故乡,杀人太多会忘记自己**。

我经历完十年生死,如今故地重游。他们此时在何处?父母是否还守着那间屋子?阿姊呢,她到如今还深爱着红色的牡丹吗?友人是否还为我守着那木箱里的竹卷?隔壁家的姑娘,我迟了三年,她可是早已成了他人妻妾,膝下儿女成双,过着美满而幸福的日子?青丝变成的同心结化成了不知飘向哪里的尘埃,竹卷也因为战争散乱四处,再也不能拼成原来的模样,故址的牡丹花变成冻死的枯枝,还有变成一堆朽木的旧屋。一切都走到了它们尽头,停留在时光的车轮里,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我明白的,他们早因为战乱长眠此地,被葬在不远处的小山包后,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淋,早已变成不知墓主的荒冢了***。

我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紫式部《源氏物语》

**:《花木兰》

***:芥川龙之介《地狱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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