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之春

文学大师安特库琪塞特与作家卡恩格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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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用‘死亡’两个字来终结我苟且活着的这些岁月。显得过于随意了,”安特库琪赛特垂下眼帘,像握住一朵玫瑰那样温柔的握住我的手,距离近得可以让我闻到他身上特有的香气,“假如我比你早些离去,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摘自卡恩格尔斯遗书上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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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座秘密花园里充斥着个人主义以及那种不可磨灭的浪漫情怀:枣红色的长沙发,刻着维纳斯女神头像的浮雕、铁锈色的书柜、波密西亚风的地毯以及薄荷与烟草混合的气味。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壁炉上摆放着用红宝石与绿翡翠拼成的相框,里面放置着一张仅由黑白两色构成的照片。照片的旁边放着一束香槟玫瑰与粉蔷薇制成的花束,这两种花没有活力,也无法散发香气,只是主人用仿制的珍珠耳环在旧物市场换取的罢了。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张草稿纸与沾着蓝墨水的钢笔,还有一本波德莱尔的诗歌总集。房间虽然窄小且凌乱,但这些摆设却乱得恰到好处,与在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结合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想起上世纪流浪在法兰西的落魄贵族。

卡恩格尔斯用食指将烟灰弹落在金属质地的小盒中,透过与枣红色沙发不远的毛玻璃打量着窗外的模糊的景色。他对这扇玻璃满意得很,透过这扇玻璃,他只能通过来访者模糊的形态来判断是否决定要开门。这个想法看起来“充满了艺术家式的情趣与作家追求已久的美学”(卡恩格尔斯这样形容道),不过通常时间他都会因为所视太过模糊而认错来访者。拉碧丝对此深有感触,他已经无数次被卡恩格尔斯认成法斯法非莱特而拒绝开门了。

卡恩格尔斯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早上十点差五分,窗外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卡恩格尔斯眯起眼睛,是一个男人,身高不高,穿着几乎快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白衣,若不是因为那把黑伞,很难看出他正在往这座小屋的方向移动。

他来了。

卡恩格尔斯提早熄灭沙发边的暖炉,那个人怕热,即使在冬日也不愿意点起炉火,他这样解释道:炉火会让人变得烦躁不安。它与文学相反的,若是要写出美妙的文字,便从关掉炉火开始吧。卡恩格尔斯觉得好笑,可还是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严肃”地听从前辈的指示,关掉了炉火。想到这,卡恩格尔斯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低下头再看了一次手表,十点整,当时针与分针合在一起的那一刻,门铃也开始了今日的第一次作响。

卡恩格尔斯拖着身子,随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围巾包住自己的上半身,打开了沉重的木门。果然,他得意洋洋地想到,把拉碧丝认成法斯法非莱特这种事情终究还是极少发生的,至少他从来没有认错过这个特殊的来访者——安特库琪塞特。卡恩格尔斯在心里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做出“请”的手势,稍稍往左侧侧过身方便安特库进入房间内。

安特库将还沾着雪花的黑伞扔到卡恩格尔斯的怀里,漫不经心地端起他刚刚泡好的卡布奇诺,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太苦了,你应该多储备点方糖,安特库琪塞特放下绘制着向日葵图案的马克杯(他又一次在心里吐槽了卡恩格尔斯的品味),轻盈地跳落到沙发上去了。

卡恩格尔斯坐在安特库琪塞特旁边的沙发上,从身后的书柜上拿下一本还未拆封的新书。他用刀刮开保护书籍的那层泡沫纸,露出半截玫红色的外壳。玫红色总让人想起失去欲望之后的衰老,带着一种不可避免的忧伤。卡恩格尔斯认为这种颜色是美丽的,可安特库不一样,他甚至认为这种颜色充斥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罪恶感。

“霍乱时期的爱情。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安特库接过书本,换了个姿势依靠在沙发上,卡恩格尔斯没有说话,拿起笔继续在纸上进行创作。他们的早晨便是这样过来的——保持着一种奇妙的欢愉。

卡恩格尔斯在遇到创作瓶颈的时候,也会抬起头偷偷地瞄向安特库。安特库极具现代感的穿着以及过于单薄的身体竟然与这个洛可可风格的房间融为一体,失了他反而缺少了那一番风味。卡恩格尔斯有时候会觉得安特库就像是众神制作而成的潘多拉一样,雅典娜的智慧,阿芙洛狄特赐予的美貌。可说的、不可说的,那些东西,美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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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迷恋过冬天吗。

没有太阳、确是鲜活的白日,正在腐烂的秋散发着各类花草零落成泥的气息。大鸟在天空中飞行,抵达不受冬日侵害的温暖之春。冬日,带着一点忧伤得过了头的美丽,奏成一首永不完结的幻想长诗。

我迷恋它。这是一种虚构的可憎感情,说出来会让人觉得羞耻。我在想,若是有一天我英年早逝,请把我葬送在某一年的寒冬。”

卡恩格尔斯从玫红色封面的书本中抽出这张白纸,这段文字不属于他的风格——他认为自己的文字要比以上这段话炽热得多。倒像是安特库琪塞特那样的感觉,温情又傲慢,还有难以掩饰的疯狂主义。虽然说这并不是安特库第一次不小心将手稿遗落在这里,但不知怎么的,他对这段文字可以说是“情有独钟”,像得到了宝物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相框的背后,锁进抽屉里。甚至当安特库问起这张稿子的去向时,卡恩格尔斯第一次在他面前撒了慌。

“那就算了吧,反正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安特库挥挥手,继续低头看着那本上次没有看完的书。

怎么会不重要呢。卡恩格尔斯在心里嘀咕了几句,用咖啡杯来掩饰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多虑。这些日子在安特库的帮助下他的第三本小说集成功出版了,或许过几个月就要与拉碧丝去俄罗斯开始一段新的课程。他有想过问安特库要不要与他一起去,可是依他的性格,估计又当做没发生过一样不了了之了。

安特库临走的时候拿去了那本玫红色封面的书,卡恩格尔斯送他到门口,看着安特库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之中,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或许只是因为太累了。他这样安慰自己,坐回房间内,从书桌上抽出一张新的便签,在上面写道:“等到了俄罗斯,我要为他写一首长长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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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库琪塞特总是认为冬日太过短暂了,初春随着几缕温柔的风吹开卡恩格尔斯摆在书桌上的草稿时,他在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匆匆跑去窗前将绘制着星空的彩色玻璃关了个严严实实。

已经到了三月,今日是卡恩格尔斯去往俄罗斯第五日。在入睡前,安特库习惯性的在黑暗中数着时光,看着时针和分针在圆盘上跳着舞。卡恩格尔斯离去的那日来找过安特库,和拉碧丝一起。安特库没有见他,固执地称自己“沉浸在马尔克斯的幻想世界里”。卡恩格尔斯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却用行动表达了对其的不满——他不顾形象的,捡起花园里的小石头砸向他书房的窗户,发出“哒哒”的音乐声。就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一样。安特库想起那个场景,给文章中的主角写下这样的心境:“我觉得好笑,也觉得他顽劣。总之,他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又疯狂又赤诚,这是少年才拥有特质呀。”

春日的来临使万物苏醒,也使安特库感到心烦意乱。他的身体在日益枯老,仅仅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十来岁似的,连法斯法非莱特都觉得他的肤色越来越苍白了。

烦人。安特库琪塞特看着缓缓上升的白烟,逐渐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他想,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在火花中挣扎不休,然后慢慢地熄灭,最终化作不知道依附在哪片云朵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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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天,卡恩格尔斯在俄罗斯接到安特库琪塞特去世的消息。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天才文学家在某个落了初雪的午夜,独自一人在书桌旁毫无痛苦的死去了。他没有与任何人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遗稿,仅仅是在书桌上放了一本马尔克斯的书本以及他平日里爱用的草稿本。上面写着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留给他的妻子费尔明娜最后的情话:

“只有上帝知道我有多爱你。”

有人说,这句话是安特库留给他十八岁时遇见的爱人;也有人说,这是安特库为他没有写完的作品道歉;也有人说,那是他写给这十年来陪伴他的读者们的感谢。总之,没有人意识到这句话是留给谁的,除了卡恩格尔斯。

卡恩格尔斯理解到,他不在的那十一个月里,安特库是怀着怎样一种心境在为他人生最后的爆发做准备。那是一种伟大又含蓄的感情,这种感情一直延伸到他死前的最后一刻。或许这种感情早就已经埋藏在他们彼此的心中,但是在这个不能被理解的时代里,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发觉。他想,他不会为了安特库琪塞特流一滴眼泪,也不会为此放弃他曾经选择的人生。他会保存着安特库留下的遗书,谦逊又温柔的将这种感情保存下去,直至他死。

他在安特库琪塞特离去的第二十八天回国了,连拉碧丝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没有特意去告诉任何人,直到下飞机的那一刻才通知法斯法非莱特他回国了这个消息。他没有要求别的,他只求法斯法非莱特能将安特库留下的书本与纸条借给他去保管,租期是他后半生的所有时光。

卡恩格尔斯回到家。那本玫红色封面的书本如往常一样被放置在他的书桌上,就好像保存者尚在人世一样。他躺在昔日喜爱的长沙发上环顾四周:哭丧着脸的维纳斯、呈现出衰败感的铁锈色书柜,掉了线的波密西亚风地毯以及香烛散发出来的玫瑰精油的味道。诡异又恶心。

他翻开法斯法非莱特送来的书与草稿本,打开便可以看见安特库生前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六点半的天空荡荡的,呈现出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粉。我知道,它们是在迎接冬日的降临。秋日末尾在光阴的转换之中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冬日的前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敲响了,它们唱着、笑着——‘这是通往何方的小路’。我承认道,我的确爱着初冬的温柔,也爱着严冬的冷漠,但我更冬日即将离去时的哀伤。我唤它作‘虚构之春’。

你还没有到来,便早已令人向往与期望。

我的虚构之春。”

卡恩格尔斯小心翼翼的剪下这段话,与曾经被他藏在相框背后的那段话放在一起。这两段话和在一起是那么般配,就好像从一开始,它们本身就应该是从一篇文章中选取的那样。

多年之后,卡恩格尔斯已是步入垂暮的老人。他已封笔不再写作,等待着自己的终焉来临。在某个初春的午后,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结束了维持五十年的后半生时光。当拉碧丝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桌子上摆放着那本玫红色的书本,以及抄写在书上的遗言。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马尔克斯《霍乱时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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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学巨匠卡恩格尔斯逝世一年之后,他最后的遗书才被他的同胞子弟郭斯特公开。郭斯特告诉这些喜爱了他将近半个世纪的读者们,卡恩格尔斯的后半生都被笼罩在一种过度的悲伤之中,在这个任何秘密都难以存活的时代里,他那维持了上半个世纪的悲伤与爱情竟无人能知。直到他的遗骨与肉身已在这片土地上消散,郭斯特才谨遵他的遗愿,通过支离的文字资料里来寻找他最后的辉煌与维持了五十年之久的孤独。

回首前程,卡恩格尔斯承认道他这一生大概是从他二十岁那年开始,直到三十岁便草草的结束了。不能说这十年便是卡恩格尔斯璀璨人生故事里的全部,但对于他而言,那些日子是他伟大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时光。

二十岁的卡恩格尔斯仅是个初入文学界的毕业生,虽并非是可以称得上“天才”的程度,但在这个平庸且乏味时代,他的出现无疑被看做上帝送给人类的礼物之一。直至如今,他的终生挚友以及合作伙伴拉碧丝想起当年他骄纵又傲慢的青年时代,在回忆录中写道:“对于衰老并且走向没落的文坛而言,他的出现就像是二十年难一遇的彗星,给人类光明的虚构之春。”同时,在回忆录的最后,他写道:“在这个太过浮躁的世界里,除了我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有关卡恩格尔斯的真相:一位是他的弟弟郭斯特,另一位则是他的导师安特库琪塞特先生(写道这个名字,我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的时间。),对于安特库琪塞特,我的记忆仅仅停留在他绚烂的文字以及与卡恩格尔斯一起去往俄罗斯前,他坐在窗前,透过一层轻薄的白色窗纱,我看到了一个朦胧的侧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瘦弱又精致,像一尊艺术品那样美丽。极致的美丽,美丽得不像是人。卡恩格尔斯告诉我那便是安特库琪塞特。”

关于卡恩格尔斯与安特库琪塞特之间的秘密我们已经无从而知,不论他们生前究竟是何名声,又有什么样的贡献,我们只知道的是,当他们失去了这层遮盖在秘密之上的皮囊,也只是和任何人都一样的平庸者——回忆只是一条没有终点的歧路。

 

Vivianie,写于2017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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