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jos de perro azul

冬季的阳光总让他产生一种不合时宜的枯燥感,就像一种充斥着乏味的欢愉那样——脆弱且仅浮于表面。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卡恩格尔斯敏感地蹙起了那双极其好看的眉头,他舔了舔冬日而变得格外干燥的唇,习惯性地搓搓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呼了口气。其实这些举动是没有用的,因为天生没有像生物那样存在体温的缘故,他不会感到寒冷,更不会通过无谓的举动感受到奇妙的温暖。那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动作呢?卡恩格尔斯在这几百年以来无数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可却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只用“习惯”的话,也太过于牵强了,看上去毫无说服力。他停止了思考,对着被冰封住的海面整理着出门时忘记抹平的衣领,再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卡恩格尔斯一开始对冬日的工作感到十分厌烦,相比起待在孤独冬日,他更愿意在长期疗养所与白色的棺木待在一起。那些白色的棺木起码还可以让他品尝到故人留下来的气息,但冬日却不可以。他又对着数不尽的流冰坦言道,在接手冬日之前,他对这冬日的印象甚至只停留在一个名字之上。
安特库琪塞特。
措不及防地再一次想起了这个名字。卡恩格尔斯抖了一下,差点从流冰的斜切面摔了下来,幸好他在快要落地之时用刀尖在冰层上稍稍划开了一道口子,才稳住平衡,不至于摔个稀巴烂。卡恩格尔斯松了口气,望着眼前塌了半边的流冰,准备进行第二次的破冰工作。
多亏冬季的工作都是一个人做,否则刚才那副狼狈样子,又要成为法斯法非莱特的笑料之一了吧。卡恩格尔斯伸了个懒腰,拖着长刀慢慢地朝陆地走去,他很喜欢这把刀,不亚于郭斯特留下来的那把镰刀,在与这把刀相处久了之后,他甚至认为,这把刀对他而言要更加容易上手。
法斯法非莱特似乎也对这把刀情有独钟,他曾经在看完卡恩格尔斯流畅又潇洒的切溜冰表演之后,幽幽地说道:“或许你才是这把刀的主人喔。”卡恩格尔斯被他弄糊涂了,也不愿意去想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便马马虎虎地把它当夸奖一样应了下来——不,也不是这样。也并非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而是少了承担这些问题的勇气。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一点。
他并不是没有见到过那位只存在冬季的安特库琪塞特。他了解他,自以为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的孤独与炽热。在郭斯特远去的这些个岁月里,他在凛冬的夜晚,用那双手在泛黄的纸上描绘出那人精致的五官以及苍白的肌肤:炭黑、白、灰,做底色,豆芽灰、月灰、象牙色来突出他精致的五官。此外,便再也没有其他色彩存在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卡恩格尔斯在纸上一次又一次地复原出安特库琪塞特的模样。这是他埋藏在心底、无人得知的秘密。
卡恩格尔斯回到学校内,夕阳已经逐渐冲破寒冰,沉入海平面以下的世界里去了。他一如既往地摊开老旧的纸张,望着自己储存已久的手稿,努力在记忆中寻找那个人的面容。
至今,卡恩格尔斯仍然缺少一种特殊的色彩,可以展现出安特库琪赛特那双绝美的眼睛的色彩:他确信安特库的眼睛是一种特殊的蓝,这种蓝偏向白色,看起来较浅,但又带着些许灰。在许多日子,卡恩格尔斯总爱在图书馆翻找着古老的书籍,试图找到那种蓝色的名字,可惜一无所获。没有名字,没有由来,存在于卡恩格尔斯的想象里与已逝之人的眼眸中,也存在于每一个孤独又易碎的冬季,大海与灰蒙蒙的天之间的隔阂里。
宝蓝色中加入些许的烟灰色,调制出偏向于舛花色与蓝鼠色之间都是另一种蓝。卡恩格尔斯用画笔沾了些许颜料在笔尖,轻轻地点缀在画作的眼眸处,呈现出一种迷离又梦幻的效果。
卡恩格尔斯沉思了一会,食指在画纸上顺着线条描着“他”的眼睛。过了许久,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空气说道:“即使你已逝去多年,仍然是我对冬日的全部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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