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

飘策-作家鬼飘伶和画家公子开明
背景音乐-the starry night





鬼飘伶第一次见到公子开明是在没有星星夜里,惨白的弯月挂在夜空中,周围连一朵云都没有。异国的旅人缩在覆着雪的松树下,正在靠着路灯的光阅读着一本儿童文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对着鬼飘伶的方向笑了笑,一双金色的眸子映入他的眼帘——那是公子开明的眼睛,里面载满夜空遗落的星星,随时都快要溢出来似的。鬼飘伶一时间慌了神,他看着公子开明缓步走上前,然后轻轻地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

两人的相遇充满戏剧性,连鬼飘伶自己都承认,这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旅人对异国的恶魔一见钟情。一见钟情。小明说这个成语是形容两人一见面就觉得彼此很投缘的意思。他就问,像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样吗?公子开明听了后微笑起来,回答道:阿飘又是怎么认为的呢?

鬼飘伶低下头,从背包里翻出那本从不离身的异国游记,匆匆在上面写下这样一行字:“我与Ming一定是一见钟情了吧。”

就这样他们顺理成章的交往了。两人都是艺术家,一个擅长文字,而另一个专注于绘画与美学。虽然很多时候鬼飘伶都拒绝承认自己的身份。他总是抱怨道,传承这些东西的确有它的好处,可也让迂腐的事物持续相存下去。相比起来他更愿意去应聘个能够将生活放慢的职业,不需要太高的薪水,足够享受完此生的所有时光便已让他知足。

可他不同。作为文字工作者的鬼飘伶想,我应该这么形容他:公子开明的头发像松柏树的枝叶,满身饰品里藏着向日葵,眼睛里是金黄色的麦田。他最喜欢鸢尾,这些花儿在希腊的故事里代表彩虹女神爱丽丝,用来连接人世与天国的通道。他只会在夜晚约会,因为夜晚的颜色要比白日里深情得多。他把鬼飘伶比拟作他的高更,用世界上最亲密的语言与他讨论距离阿尔五十公里的圣玛丽;讨论寄给提奥的第四百九十九封信:讨论地中海千变万化的色彩。

在他们交往后的第三年,鬼飘伶来到了公子开明所在的画室。那是一栋明亮而温暖的黄房子,坐落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房子的外围种了一圈与房子本色格格不入的蓝紫色鸢尾花。两种颜色混搭在一起——冲突、疯狂、诡异、又显得非常浪漫。画室内刷着一层浅蓝色的油漆,红色的窗,绿色的人造琉璃,左面的墙上挂着橙色相框框起来的照片,有花鸟,有美人,可没有一张是属于公子开明的。

他来的时候公子开明正在画画,白色的桌布上摆放着一束过于明艳的太阳菊。颜料盘上只挤了三种不同的色彩:紫色,橘色和黄色。紫色作为花心,橘色用来描绘阴影和暧光,黄色则是太阳菊的花瓣。公子开明不喜欢太过复杂的色彩,他更喜欢用简练的手法与厚重的色块来表现出植物的活力。

鬼飘伶将桌子上的废稿铺平放置一旁。不适宜的风敲打门帘,窗外,鸢尾花随风摇曳,洋溢着和平的诗意。他开始想象眼前这一切必定是芳香扑鼻的——不管是室外的鸢尾,室内的太阳菊……倒不如说和公子开明有关的一切,都充满着希望与生机。

“笨阿飘。”

不知什么时候公子开明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让他感受到公子开明的呼吸,正在温柔地拍在他的脸上。空气被迅速地夺走,薄荷糖与烟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纠缠。鬼飘伶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睁开眼,恰巧对上公子开明那双包含着星辰的眼睛——里面所有的星星都开始旋转,开始爆发,着了魔似的四处乱窜。接着,他们开始像得了霍乱一样发热,四肢无处安放,褪去了现实社会中用来伪装的皮囊。鬼飘伶嗅到椰油灯散发出来的无法忍受的烟雾,指尖压过那人的锁骨,脊背。光与影在窄小的沙发上互相交替,房间内里的蓝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公子开明手上还未洗净的颜料在沙发布上留下明显的五条痕迹,鬼飘伶看见他笑了起来,那双有星星闪过的双眸却突然变得暗淡。

“阿飘——你让我想起一幅画,”他披着鬼飘伶藏蓝色的外套“荷兰人在一八八八年画的十五枝向日葵。”

“Ming,你也总会让我想起什么,”鬼飘伶冲着他眨眨眼睛“Toda la vida.*”窗外下起了雨,公子开明从揉皱了的上衣口袋里找出一颗鸢尾花的种子塞在他的手中。他们依偎在彼此身上取暖,用想象在墙上描绘出风与星空正在旋转着的样子。

“笨阿飘。有没有和你说过骗人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他们又一次对视。鬼飘伶看见公子开明眼底里的星星散发出灼人的温度,然后迅速地熄灭了。他想,在这场对视中,公子开明一定全都知道了。这件事的起因,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公子开明一定全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爱我,可你无法带我离去,而我自己也无法逃离。

鬼飘伶的白衬衣上还沾着刚才留下来的颜料痕迹。他站起身,木讷地对着公子开明行了个礼,然后发了疯似的往门外跑。这段时间里,霍乱的病毒无限蔓延开来,深入骨髓,夺人心智,使他离去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

他告诉自己与公子开明相处的时光是一场幻梦。如今醒了,便要重返回一切的起点,在那里遇见其他人,和父辈们一样死在那座以他的家族姓氏命名的牢笼里。他再不会回到这所明亮的黄房子,再不会见到没有星空蓝色的墙壁,再不会遇到另一个公子开明。

当晚,鬼飘伶乘坐那开往故国的最后一班春日列车,离开了这片土地。在异国的车站上,有无数情侣在光明正大地相拥,亲吻。他突然开始后悔在告别的那一刻没有转过身亲吻公子开明的唇瓣,也没有闻到他身上那飘忽不定的柑橘甜香。

脏兮兮的乌鸦在他脚下啄食着灰尘和食物的残渣,他将目光转向天空。茫茫夜色中,只剩下月亮孤独的将光洒向人世。鬼飘伶想,在这辆开往故土的列车上,没有人知道星星究竟去了哪里,可是他知道。他还知道现在正在看着夜空的几千万人中,有一位叫做公子开明的画家——而夜空中原先失落的星星,此时全在他的眼睛里,璀璨且温柔。



*一生一世,西班牙语。霍乱时代的爱情。

评论(7)
热度(19)

© 珍珠堂主人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