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日而亡。

请用一枝玫瑰纪念我。

孤独的手风琴

“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小姐回忆录”

双陀

人物死亡注意

尝试一下理性浪漫:“一个一切都变成情感的世界。换句话说,在这儿情感都被拔高到价值和真理的地位。”想试着写一写孤独而理智之人的爱情,随性不浪漫,对彼此的爱情更像是怜悯,直到最后一刻才勇敢的言欢。

“爱情是一种持之以恒的情感。”

 

2月9日 天气:雪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夜已经很深了,只剩下路灯还在执着的亮着零星的灯。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夜去找他的,带着列夫·尼古拉维奇从远方寄来的信件。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我们的列奥奇卡总会从远方寄来信件诉说他最近的情况,自从上次我们与他相见之后,他便疯狂的参与到在世界各地旅行这一举动。有时候也会寄给我们一些纪念品,或者配上明信片,并且说道“如是可以一定要和你们一起来一趟”之类的话。费坚卡对他这种有活力的生活总是先表现出嘲讽样子(我思考了很久要不要用嘲讽这个形容词,因为我亲爱的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样子),然后用极其兴奋的状态跑到书桌前,这时他会思考很久,突兀地扬起微笑,对着我嚷嚷:“卡娅,你知道他说什么吗,我想你肯定……”

“我知道,”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列奥奇卡每个星期都会和我通话,他把一切都早就告诉我了。”费佳不喜欢与人通电话,他说他讨厌极了那种见不到面却可以听见来音的感觉,相反的,我却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在听见友人声音的那一刻,把所有距离都缩短的感觉。他先是故意做出难受的样子,找出新的信纸用绿色的墨笔认认真真的写着书信。而我则坐在他原来的位置,继续读他那本摊开在椅子上的厚皮书。

费佳写信的时间不定,有时候一个小时就好,而有的时候一整晚都不够。我坐在火炉旁等他,若是夜深了,便索性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打瞌睡。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信件便被整整齐齐的摆在桌子上,随着信件的还有一杯凉水,对,凉水,甚至还可见其中未融化的冰块。

 

费佳在这方面可以说是个粗心到极致的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要变得多体贴到让人满意——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亚历克斯也不会用“手风琴手”这个浪漫而可笑的称呼唤他了。亚历克斯说,卡捷卡,你瞧瞧他,他读书的样子不就像极了风琴手在夜晚演奏时候的样子吗?整条街上只有他在那里演奏,孤独到让人几乎靠近不了,这就是我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佳对亚历克斯的形容很不满意:“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卡娅又是什么呢?她比我更加孤独,”或许是这么说有些不妥的缘故,他补充道“也不对,卡娅和我一样,亚历山大,你和我们也一样,列夫也是。每个人生来都是一样的,要说,每个人都是手风琴手。”

“就是因为我们是孤独的,所以才来寻找那个不孤独的理由,”亚历山大背过身挥挥手“列奥奇卡找到了,我也找到了,卡捷卡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固执而呆板——不过也有可能,她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小姐——她也会找到的。到头来会只剩下你,我可怜的费坚卡。”

“也不是全无道理,”费佳在对亚历克斯那些古怪想法感到无奈的同时,也不由的感到新奇“我是说,你说卡娅不解风情这一点,非常有道理。”他笑着对我挑眉,顺手在我的咖啡杯里放入一块方糖——我讨厌甜的,费奥多尔却嗜糖如命;我在咖啡里仅加入一块糖,而他却喜欢放很多,直到咖啡全被恶心的甜味占领为止。

“费奥多尔,你应该闭嘴,”我把咖啡倒在他的杯子里“我想我需要在下一次给列奥奇卡的信件中提及此事,告诉他我后悔了,要他过来接我离开。”我喜欢拿我们的托尔斯泰来威胁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小时候是威胁说要托尔斯泰替我揍他,长大了便是说要托尔斯泰带我走——我热衷于找到费佳的弱点并以此威胁,同样的,他也是一样。每当我提及列奥奇卡,费奥多尔先是陷入沉默,然后像是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里面,喝着那杯甜到腻的咖啡,开口道:“卡捷卡,你应该找点新的东西来威胁我。不过,这的确是个好的手段,我想想,我应该和托尔斯泰说要他再也不要和你提及其他的东西了。”亚历山大说我们的关系几乎可以用互相亏欠来形容,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在折磨中互相亏欠,费奥多尔更改到。

“费佳,你这叫‘独裁’,”倒也不是说我真的讨厌他,我甚至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他“你应该明白的,若是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了我。”

“我当然知道,卡娅,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才担心你什么时候真的和托尔斯泰去了,”费奥多尔把咖啡放在桌上,示意亚历山大出去。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倒宁愿让你用‘要亚历山大打你’又或者是什么‘告诉纳博科夫你在什么地方躲着他’之类的,起码给我留一条生路。拜托,你知道的,没了你我寸步难行——虽然说出这种话让你我都感到恶心,话剧里的,下次可以请你去看看。”他从来都不会说出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也许曾经有过,但可能情话都被他在不经意之间当成笑话来讲了。

准确来说吧,费奥多尔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威严的领导者,他空有满身沧桑与疲惫,他是一个未老先衰的思考者,一个独自漫步在街道之中的风琴手,孤独的手风琴手。

他的手风琴吱吱啦啦的作响,今日演奏的是《贝尔加湖畔》——冰凉的雨打破了平静的贝尔加湖,他就在其中游走,兜兜转转。外衣早就被纷飞的雨水淋了个透,他在其中,旋转、舞动、流连忘返。

 

2月14日 天气:雨

我告诉了列奥奇卡那两个幼稚鬼的讨论。列奥奇卡笑得咳了出声,在片刻之后,他总算是停了下来,并且对亚历克斯的形容报以赞许:“我下次回来,也不用叫他什么其他昵称了。就叫他‘小手风琴手’,或者呆板刻意的幼稚鬼好了。”他又再一次哈哈大笑:“卡捷卡,若你不在的话,他们估计会撕破脸皮打起来吧——就像是小孩一样,给互相起难听的外号,然后打闹,再一次取比上次更难听的。无限循环。”

“列奥奇卡,我真不愿意听到你这样和我打趣,可能下次我就把你和他们归为同类了,”我小声嘀咕道“圣彼得堡那边怎么样,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费佳可无数次给我提及要你回来这件事了。”

“一切正常,我已经和安娜说好,六个月后就可以踏上归程了,不必担心,”他沉下声“费奥多尔要我调查的东西也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也已经和那两位合伙人见过面。最快只需要等到我回来之时。”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列奥奇卡。”我的语气变得急切。

“是你们无法共处的人。”他回答道“卡捷卡,不必惊慌,替我向费坚卡与亚历克斯带上诚挚的问候。”

“您也是一样,替我向安娜问好,我在西伯利亚等你……和你的信息。”我说道。

 

4月11日 天气:雪

四月的西伯利亚任然是大雪纷飞的,火炉还是滋滋啦啦的燃烧着,它们已经工作整个冬天了。亚历山大笑称他就和这火炉子似的,整天没日没夜的为费奥多尔这个大魔头工作。

费佳不言,再一次把自己埋在高高的文件之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与我们进行讨论了。

其中我帮他寄过无数次信件,有寄往圣彼得堡的,有寄往英格兰的,有寄往白令海岸那头的美利坚,甚至有寄往日本的。他的举动和一个月前比起来更奇怪了,就连我都难以靠近他的书桌,亚历山大等人若是要传话,都是用纸张进行的。“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孤寡老人,掌管着无数财宝,却孤独得可怜,”亚历山大和我吐槽到,他皱了皱眉头,把信件放在我的手上“当然,若是费奥多尔真的有无数财宝的话,我也不至于打工这么久还没有薪水了。”

“我听见了喔,”费奥多尔的声音闷闷得,从那一堆藏书里面冒出个脑袋,他打了个哈欠,我这才意识到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卡娅,请给我去切一杯咖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喔对了,他要回来了,我想你们应该去准备一下……”费佳说话断断续续的,掩盖不住的兴奋……就算带着疲惫也掩盖不住。那种兴奋像极了被得知要收到礼物的小孩,不管是怎么极力隐藏都瞒不住。亚历山大眨了眨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他拿走了费奥多尔的杯子,在我之前主动为其装上咖啡。

我许久没有看见他们那么快乐的样子了。西伯利亚漫无天日的大雪总令人感到绝望和无助,即使伏特加都无法驱赶那股没入骨子里的冰冷。他的消息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把灼烧了他们封闭好多年的内心。那把火烧得那么炽烈、炽烈到点燃了这整片荒原。

 

6月30日 天气:雨

可我们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托尔斯泰回来。

当安娜匆匆忙忙的跑入死屋的聚集地时,裙子上全是血。我们当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梅诗金医生先冲上去,其次是费佳,他握紧安娜的手,嘴唇苍白地问道:“托尔斯泰在哪里,托尔斯泰在哪里……”这句话就像是咒语似的被他反反复复的挂念在口中。

安娜默不作声,她摇摇头。

人没了,凭空消失。噩耗来得太过突然,没有防备的撕裂了所有人的荒原。

费奥多尔站起身,没有多言,跌跌撞撞的往身后那片黑暗走去。他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宣布下一步该如何做,他只是沉默,沉默的往后面走去。没有回头,他什么都没有做。

梅诗金医生带着奄奄一息的安娜回到了医务室,亚历山大看向我,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离我那么近,就近在眼前。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能改变,我只能服从那股掌控人心的力量,并且化那些阻碍思想的东西变成精神支柱,把一切都埋没在心底。我听见自己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确信自己是在说话的;我看见自己的手在动,我在干什么,我到底需要干什么,这一切都仿佛是一个巨大谜团,我只是知道自己在动;我知道我喝的是带着冰块的凉水,味道和温度我已经感受不到了,可我确定自己喝了凉水。我的思想被巨大的悲伤淹没,所做出的一切就像是被安排的动作罢了。他们都以为我还保持着冷静,其实不是,我比任何人都要害怕。这时候费奥多尔从那片黑暗之中走出来了,他把那份珍藏已久的文件递给亚历山大,然后走到我面前。

我们对视着,沉默着。我明白这是我们之间所剩的默契在作怪。

“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他叫住我的姓氏,没有替我冠以昵称。

“费奥多尔。”我叫的是他的名字,同样也没有那所谓的昵称。在他开口之前我脑中闪过无数我等下应该做出的样子,应该是木讷的待在原地,还是冲上去抱住他,像是话剧里演的那样。

“我要去完成托尔斯泰留下来的东西。”他说道。

那一刻,他显得那么孤独,孤独的就像是徘徊在深夜的手风琴手。独自演奏一段断断续续的小曲,曲子讲述的,是一段人生。从燃起如同烈火般的希望,再到石沉大海,最后变成了永恒的寂静。贝尔加湖再也激不起波澜,只剩下湖边的树叶黄了又绿,反反复复,不知疲惫。

我又是什么呢?是陪伴他的某片枯叶,不重要的一份子?还是他歇息时依靠在他身边的松鼠,过路的旅者?费奥多尔此人,太过孤独了,就连我也难以接近他真正的内心世界。我看不透他,也不愿意去看透他——对他来说我何尝也不是这样的呢?对于他来说,我是个应该和他一起腐化的女人,一起孤独,互相折磨着提醒彼此真实存在着的可怜人。

于是我回答道“好。”

 

 

 

今天是…6月30日 天气:雨

我在箱子的最底部找到了这本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的日记。

列奥奇卡已经失踪五年了。虽然很多时候亚历山大都劝我用‘死亡’这个词来形容更好,但是我又想,我们连他的尸骨都没有见到,又怎么能说一个活人已经死了呢?费奥多尔在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难得的表示赞同,在咳嗽几声后又再一次陷入沉默。

他愈加沉默,除了咳嗽以外,几乎很难听见他的声音。我从来都不擅长表达,对于他的一切来说都只能算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托尔斯泰给我们带来了希望与爱,所以他的离去几乎让我们措手不及。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会为感情而停留不前,费奥多尔也一样,这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后生的装饰掩盖不住的。

有时候我想叫住他的名字,费奥多尔,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是如何优美的名字,简直像一首翘着尾巴的小诗。他那张皮囊下埋藏着的是什么?年轻的生命与苍老的思想。

世界是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街道,我们都是身处其中的一份子,有的人待在了阳光璀璨的白日;有的人待在了热闹喧哗的傍晚;而有的人——也就是我和他,我们选择待在了午夜,伴随着旅者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离者抽抽搭搭的哭泣声与那孤独的手风琴声。旅者即将远去,离者属于明日,而这个长街最后只会剩下手风琴手与他的手风琴。

费奥多尔一年前离开了我与这片土地,他离去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带走了托尔斯泰送给他的那顶雪白的毡帽。我端着咖啡杯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属于他的牢笼。费奥多尔,我亲爱的手风琴手,他离开了这午夜。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就是陪伴他的那手风琴,占据着他生命里另一个爱人的角色,可是却在命运面前低下高傲的头。

手风琴离开了她的手风琴手,就只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一堆木料罢了。

在他离去的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来自日本的来信,信中只有短短两句话,字迹很潦草,甚至在信纸的角落都还沾有黄褐色的血迹,可以看出是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写的。很难想象这是那个强大而孤傲的费奥多尔,就连我本人受到这封来信的时候都露出了微微的惊诧。

“我爱您,并且爱您一辈子。”

他写道,最后一个单词还带着墨水的清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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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召西。择日而亡。 转载了此文字
    妙,太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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